

受访者供图
“这件颜色太沉静啦,风格也有点古板,有没有亮色一点,年轻一点的嘞。”“对啊对啊,阿珍多穿活泼点的衣服,衬她这头短发,多有精神。”
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冬日下午,阿珍在朋友的陪同下正在一家礼服店试礼服,准备参加儿子文仔的第二次成人礼。阿珍个子在一米六左右,有一头富有设计感的利落短发,笑起来两只眼睛会眯成月牙的形状,她边试礼服边与朋友们熟稔地开着玩笑,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店里的气氛和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
一
过去至少六年里,阿珍从未在意过自己的打扮。一头黑白相间的毛躁齐肩中长发——衣服也是怎么方便怎么穿。
回忆起过去,阿珍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和朋友开怀大笑、上一次慢下来静静地沐浴阳光是什么时候了。过去六年,她每天不是在白色天花板下的厨房钻研汤水怎么煲有营养,就是在去儿子学校的路上匆匆赶路。
自2018年带着儿子到东莞上学,儿子每天晚上那一通通声泪俱下的电话,那一次次因为压力大睡不着想回家的苦苦哀求,使阿珍渐渐背上了“母亲”这一身份的沉重枷锁;对儿子的责任感和心疼将她禁锢在学校和家这两点一线上。
那段时间,对于阿珍来说其实也是一个刚到陌生环境的适应期,但她顾不上自己,坚持每天做好一日两餐送到儿子学校,并在用餐时间陪儿子聊天;每天忙着研究外地户口如何积分落户东莞才能让儿子不用在中考的时候要考比本地人高十几分的分数才能留在东莞读高中;每天穿梭于书店翻阅着一本又一本的教辅书,只为帮儿子挑出质量最高的练习册好让儿子做着追上因为在连州读小学教育资源不平均导致落下的功课……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儿子的未来。
文仔回忆起那段时间也说,妈妈总是在他背后支持他,确实会令他很安心,但同时他也觉得妈妈生活太单调,太孤独了。
如她所说,她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帮助计划着儿子的未来,六年来不敢出去找工作、不敢出去放松、没时间交朋友。“来东莞六年,没有勇气离开儿子半步出发去任何地方。最近这一年才知道除了家、菜市场、校门口、书店以外的东莞是怎么样的。”
2024年文仔的高考成绩出来,对这个家,对阿珍来说是“六月飞霜”。文仔的高考失利,打乱了阿珍为他精心规划的学习生活,甚至一度让她陷入自我怀疑,她质疑自己这六年到底在干什么。那段日子,本该是一家人充满期待地规划着填报志愿和大学专业,可她不敢,也很无力再为文仔提供任何建议。家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文仔房间里练习册、草稿纸堆积如山,每一页纸上都记着他的汗水和努力。那段时间阿珍常常看着儿子疲惫且颓废的身影出神,心中充满着无力感和自责。
质疑、不解、争吵、疲惫、放手。志愿还是要填报,阿珍想劝儿子选择一所他这个分数能上的大学报上,放过彼此;可是文仔却毫不犹豫地决定冲一直以来心仪的华南理工大学,就算没录上也可以接受复读的结果。
“妈,很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付出,无论结果怎样我心里都能承受,我现在可以为我自己所做的决定负责,你放心吧。”这是报志愿期间文仔说过让阿珍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无数次争吵后,大家都吵累了,阿珍还是妥协了。
最终结果出来,文仔坦然选择了复读,在他平静地收拾好一切上学用品离开家的那一天,阿珍看着他房间里堆积如山的练习册,“他是不是又要重头复习甚至重头做一遍这么多的练习册和试卷?”阿珍脑海里闪过这样的想法。
阿珍突然意识到了文仔不再是那个心理抗压能力弱,需要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小孩了,他也是经过了几年的寄宿生活和高考的洗礼,有自己的主见,能承担自己所做决定带来的后果的独立成年人了。也是这时候,或许是六年前每天都听到儿子哭诉电话的心结解开了,阿珍也突然觉得自己不需要再继续背着这么沉重的“母亲”的责任,反而突然有种心里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我觉得他多像年轻时候的我呀,说走就走说干就干,真的好有勇气哦,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这样的我去哪了呢?”阿珍感慨道。
二
阿珍,出生在广东省连州市,1998年毕业于连州市卫生学校,然后被分配到了连州市人民医院当护士。她们家是医学世家,她从小就受到熏陶,专业知识过硬,判断果敢,对医护行业也一直充满着憧憬与热情。
记得她刚工作时,有一晚她在急诊轮值,当天晚上急诊医生又出奇地忙,只能由急诊室护士先接待急诊患者。是她率先注意到了其中一位患者的异常并根据经验判断其为脑卒中。于是迅速通知医生优先抢救那位患者,抢回了一条人命。
种种事例数不胜数,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仍然记得被她热情照顾过的患者不在少数。所以当时她毕业不到两年,就因为优异的业绩晋升成为了护士长,还得到了当时连州市卫生局局长的赏识。
“其实我当时那份工作,那份待遇,在现在看来都很不错。但是当时‘坐不住’啊,也真有勇气,说辞就辞,说走就走。”2001年,阿珍听说东莞有很多工作机会,也有很多去了东莞谋生的老乡和她描述东莞是如何“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与其让内心的不安分一直涌动,不如放手一搏,阿珍毅然决定辞去医院的工作,背井离乡,正所谓“勇气,是一种决定”。
在东莞,阿珍在小村里干过村医、在镇上的卫生所当过护士、在按摩店当过针灸推拿师、最后在主城区东城的一家药房配合坐诊医生工作。也正是在这家药房,邂逅了她如今的丈夫兼同乡黎先生。黎先生回忆:“我当时在药房打针,和她聊了聊,被她身上的热情、自由、勇敢所深深吸引。”
原以为会安定在东莞了,但是家里弟弟妹妹打算开一间私人诊所,“我这个做大姐的是肯定要回去帮忙打理的。”在2005年,已经怀着文仔的阿珍得知家里要开诊所的消息,不惜与新婚丈夫分居两地,又毅然回乡支持弟弟妹妹的诊所事业。“我现在想想都好佩服自己,有勇气孤身一人来东莞,又自己怀着孩子回到连州。”
十二年后,为了给儿子搭建更好的教育平台,阿珍离开了好不容易打理得有声有色、在当地小有名气的诊所,于2018年来到东莞陪着儿子上东莞市最强的私立初中,就这样在东莞安居下来,到如今已经待了六年。
三
看到儿子的成长,想到以前的自己,阿珍也决定改变。
先是外貌上的,她将因操劳而变白的头发染黑、买了很多平时看着喜欢但是因为不方便穿着给儿子做饭也没有场合穿的衣服,加入了小区的烘焙爱好群、旅游群、游泳群,开始重视起自己的精神需求,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阿珍的朋友黎女士笑着说:“认识阿珍这几年,很少看到她脸上的神情这么放松,这么神采奕奕,感觉年轻了好多岁,真好啊。”阿珍的另一位好友桂枝也多次感叹,能看到阿珍尝试转变,放开自己,不再一门心思扑在儿子身上真的非常替她欣慰。
11月初阿珍还和几个姐妹一起去湖南旅游,因为想节省房费,四个人住一间房间,“这又让我想到年轻时来东莞没钱,就敢跟一群陌生人合租了。”阿珍笑着说道,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过了一会她笑完才看出来她眼眶已经很红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还在温习医书,备战考取护理证,打算拾回年轻时的热爱和事业。12月初,她通过小区业主群得知小区里某一家有一位中风患者,她根据自己的经验,倾囊传授相关护理经验给患者的家人和护工。同时在她得知每天白天只有老人和护工在家时,她坚持每天无偿上门监测记录患者情况,给患者准备适宜的汤水,指导和陪伴患者进行术后康复训练。其中在康复期患者出现过一次紧急情况,多亏她刚好在场且发现及时,事后,患者家属感叹道:“阿珍人真的很好,很专业,第一次看她认真工作的样子,觉得她在发光。”
阿珍认为,这样的生活让她觉得越来越充实,好像还在连州的医院看护那名脑卒中患者一样,“像你们年轻人说的‘闭环了’,又是从一名脑卒中患者重新开启我的事业。”
她现在还是会定期和儿子通话聊天,偶尔给儿子送汤,小区里也有越来越多生病老人的家属来找她咨询护理事宜,面对每一个患者和家属她都知无不言,甚至亲自上门指导。重拾热爱的事情让她逐渐摸到照顾家庭与个人生活之间的平衡点,找回自我价值。
文仔将以复读生的身份第二次参加学校的成人礼,阿珍早早准备,她说,之前的事情都不想了,要有仪式感,告诉自己这次成人礼对我们来说都是重新开始,珍惜新的机会。
(文中阿珍、文仔、桂枝均为化名。)
【作者】罗乐渝
【本文责编】张蓓蕾
【频道编辑】周丽娜 陈冰青
【文字校对】华成民
【值班主编】蒋玉 刘树强
【文章来源】南方杂志党建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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